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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隔近千年,为什么人人都爱苏东坡:读的是故事,看的是人生

:2026-02-01   :苏轼   :31

经典读书笔记:我叫不出他的名字,但我知道他就是苏东坡。

九百多年前,一个满身尘土的老人渡海北归。码头上送行的百姓问他:“你这一生,到底图什么?”老人笑着指了指天上的月亮,又拍了拍胸口的尘土,什么也没说。

2025年的冬天,我第三次走进眉山三苏祠。门口那副“一门父子三客,千古文章四大家”的对联,已经被风雨洗得有些斑驳。院子里那棵据说苏洵手植的黄荆树,依然在冬日的阳光下伸着枝丫。

讲解员指着树说:“当年苏洵就是拿着这个鞭子,逼着两个儿子读书。苏轼一边挨打一边哭,苏辙在旁边陪着他哭。”

我站在那棵树下,忽然就笑了——原来那个写出“大江东去”的人,小时候也是个怕挨打的孩子。

一、雪泥鸿爪:我们为什么总在苏轼身上看到自己?

嘉祐六年,苏轼二十四岁。他要去凤翔做官,弟弟苏辙一路送到郑州才分手。

分手后,苏辙骑马往回走,回头一看,哥哥还站在原地的土丘上冲他挥手。苏辙的眼睛湿了,写了一首寄给哥哥。

苏轼回了一首,这就是后来被无数人挂在嘴边的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:
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

我第一次读到这首的时候,正在北京地铁里被挤成肉饼。抬头看见车窗玻璃映出的自己,满脸疲惫,两眼无光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这句“飞鸿踏雪泥”——我们这些挤地铁、加班、还房贷的人,不就是那些匆匆飞过的鸿雁吗?

九百多年过去了,苏轼笔下的这个比喻,依然是描述普通人命运最精准的一句话。

这就是苏东坡的魅力——他写的不是自己的事,是所有的事;不是一个人的心事,是所有人的心事。他的里,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,只有一个个触手可及的生活片段。

钱锺书先生说,“雪泥鸿爪”后来成了成语。为什么能成成语?因为每一个读到它的人,都觉得在说自己。

二、乌台案:那个差点被砍头的苏东坡

苏东坡的一生,经历了太多起落落落落落落。

宋神宗元丰二年,御史台的差役闯进湖州知州衙门,把四十三岁的苏轼像捆粽子一样捆走了。罪名是“作讥讽朝廷”。他被关在御史台监狱里一百多天,每天提审,每天写交代材料。

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因诗获罪的文字狱,史称“乌台诗案”。

在狱中,他和儿子约好,送饭只能送肉和菜,如果送了鱼,就说明要问斩了。有一天儿子有事,托亲戚去送饭,亲戚不知道暗号,送了熏鱼。

苏轼看到鱼,脸都白了,以为自己死期已到。他写了一首绝命诗,托狱卒转交给弟弟苏辙。诗里说:“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”意思是说,我死了随便埋在哪都行,只是以后下雨的夜里,弟弟一个人该多伤心。

这首诗后来传到宋神宗手里。神宗看后,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,苏轼没死。他被贬到黄州,当了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团练副使,“不得签书公事”,也就是没有实权,领点微薄俸禄混日子。

我站在黄州(今湖北黄冈)的江边,想起这段历史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活着太难了”。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男人,前半生风光无限,后半生突然被扔到千里之外,连工作都没有,带着一大家子人,每天愁柴米油盐。

放在今天,这就是一个中年人失业、房子断供、孩子交不起学费的故事。

但苏轼没有垮。他带着家人在东坡上开荒种地,自己盖房子,自己种菜,自己酿酒。他把这块地叫作“东坡”,给自己起了个号叫“东坡居士”。

他在《猪肉颂》里写道:

“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粪土。富者不肯吃,贫者不解煮。慢着火,少着水,柴头灶烟焰不起。待它自熟莫催它,火候足时它自美。”

我每次读到“待它自熟莫催它”,都想哭。这哪里是在炖肉,这是在炖人生。火候到了,肉自然烂;火候到了,人也自然活明白了。

三、三黜生涯:从黄州到惠州到儋州,越贬越远

如果说黄州是苏轼人生的第一次低谷,那后来的惠州和儋州,就是一次又一次的下坠。

宋哲宗亲政后,旧党失势,苏轼被一贬再贬。先是广东惠州,再是海南儋州——那时候的海南,不是今天的旅游胜地,而是“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”的蛮荒之地。

六十多岁的老人,被赶到海南岛,在儋州度过了三年。

这三年有多苦?他说自己“此间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”。

但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,他依然在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里写道:

“云散月明谁点缀,天容海色本澄清。”

天空从来都是清的,海水从来都是澄的。乌云只是暂时的,风浪也会过去。

他还爱上了海南的生蚝。他写信给儿子说:“儿子,我发现海南的生蚝太好吃了,你千万别告诉朝里那些士大夫,万一他们都争着来海南,我可就吃不上了。”

明明是苦不堪言的流放,他硬是活出了度假的感觉。

台湾学者林安梧说得好:“他能真正进入生活、诠释生活、点化生活,即便在物资匮乏中,也能转化出丰盈的生命动能。”

四、三教合流:儒释道在一个人身上打架

苏东坡的“抗造”,不是天生的。

他的思想,是儒释道三教打架打出来的。

早期是儒家主导。他年轻时写过“有笔头千字,胸中万卷,致君尧舜,此事何难”,这是典型的儒家入世精神。

到了中年,乌台诗案之后,他开始向佛道倾斜。他在黄州的安国寺“焚香默坐,深自省察”,体验“物我相忘,身心皆空”的禅修境界。

到了晚年,他把这三样揉在了一起:用儒家做事,用道家养身,用佛家安心。

所以他才能在《定风波》里写出那句让人跪下的
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
你没伞,别人都在跑,他却在雨中唱歌。这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活明白了。

叶嘉莹先生分析苏轼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时,说他的能把古今、人事、自然,用一种“突然的拍合”结合在一起。“大江东去”是大自然,“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”是历史,“故国神游”是古人,“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”是自己。

这种穿越时空的能力,就是苏东坡的“超然”。

五、人间有味:那个爱吃的苏东坡

苏东坡还有一个特点,特别招人喜欢——他太能吃了。

他一生写了近五十首跟吃有关的诗。被贬黄州,他写“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”;被贬惠州,他写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;被贬儋州,他爱吃生蚝。

他甚至为了吃猪肉,专门写了一首《猪肉颂》,把红烧肉的做法写成了诗。后来这道菜在杭州发扬光大,被称为“东坡肉”。

《浣溪沙》里那句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,被无数人挂在嘴边。但很多人忘了,这句前面写的是“雪沫乳花浮午盏,蓼茸蒿笋试春盘”——是吃了新鲜的野菜,喝了好的茶,才得出的结论。

“清欢”不是空谈,是吃出来的。

这就是苏东坡的生活哲学:再苦的日子,也要好好吃饭。再难的日子,也能从食物里找到一点快乐。

六、为什么人人都爱苏东坡?

九百多年过去了,喜欢苏东坡的人越来越多。

法国巴黎第七大学教授费飏说,他最喜欢《定风波》里的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他说苏轼的思想融合了儒释道,“人生的苦与乐都在生活中自然发生,我们应学会与其共处,寻求内心的平静和自在”。

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教授索加威说,苏东坡的人格魅力在于他的自然率真、平等待人、热爱生活与格局开阔。

韩国国立全北大学教授金炳基说,苏东坡的临终遗言是“着力即差”,意思是你太使劲,就错了。

现代人焦虑,现代人内卷,现代人躺平。苏东坡给出的答案是:不刻意,不强求,火候到了自然美。

我走在三苏祠的石板路上,看见一群中学生正围在苏轼的雕像前合影。有个男生大声念着雕像底座上的字: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这句诗是苏轼晚年在镇江金山寺写的。当时他看见李公麟给他画的像,感慨万千。别人问他这一生都干了什么,他没有说中状元、当大官,而是说:我这一生的功业,就是三个流放地——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

这哪里是功业?这分明是苦难。但他却把苦难当成了勋章。

九百多年后的今天,我们为什么还爱他?

因为我们读的不是苏东坡的故事,是我们自己的人生。

我们也曾“雪泥鸿爪”,匆匆忙忙地在人间留下一点痕迹。我们也有过“夜饮东坡醒复醉”的迷茫。我们也需要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豁达。我们也想学会“火候足时它自美”的耐心。

苏东坡告诉我们,人可以不完美。你可以怕死,可以贪吃,可以写诗发牢骚,可以对着一块猪肉研究半天。但你不能失去对生活的热爱。

出三苏祠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门口那棵老黄荆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我想起一个传说——苏东坡临终前,方丈在他耳边说:“端明宜勿忘西方。”

苏东坡说:“西方不无,但个里着力不得。”

意思是,西方极乐世界有没有我不知道,但我不用使劲去想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又补了一句:“着力即差。”

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。